何妨

【全职/叶蓝】一人妄想

*CP:叶修×蓝河,私设非原著向

*1w4+,文风尝试

*剧情肯定有漏洞,考据党慎入

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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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他坐在窗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如果没人与他搭话,他就能独自沉默着待上一天。他的目光像是十分凝练又像是完全放空,不知是在盯着过往的人群,又或者仅仅是在没有焦点地发呆。

酒吧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尽管男人长得算是清秀,眉眼间不乏令人喜欢的韵味,浑身上下却透露出一种与他那挺直的背一般冷淡而严肃的气质。我听一位调酒师前辈说,过去也有人对这种类型的男人颇为痴迷,几月如一日地泡在吧里,然而最终无一不吃了闭门羹。男人并不是那种冷漠强硬的性格,他反而会向前来搭讪的人露出礼貌而温和的笑容,甚至偶尔会显得尴尬和羞涩。但无论如何总有一层无形的保护壳笼罩在他身上,像是他的底线,没有人能突破它。

这是间Gay吧,对于来这里的男人,大家都有些异样的感情心照不宣。我见惯了那些眼神飞扬鲜衣怒马的青年儿郎,实则怀揣着一份忐忑而易碎的小心,蜷缩在酒吧的某个角落里抿着辛辣的酒强颜欢笑。绚烂流离的霓虹灯下,在这声色犬马之地,他却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始终淡然如初的人,像是开在北地遗世独立的一枝雪莲,清冷而孤傲,但即使跌落繁繁尘世,亦能显出一份令人心醉的柔软来。

我想我的确曾经倾心于他。那让我着迷的他脸部坚硬的轮廓和嗓音清润的热度,宛若集冷与热于一身的恰到好处的宁静温和,都曾让我在一个又一个夜晚,目光穿过舞池中光怪陆离的剪影,悄悄寻找窗边他盛满星光般清亮的眸。

后来终于在同僚们的怂恿下,我端着一杯和他一样的酒坐到他身边,扯着难看的僵硬的笑脸,试图挑起我们之间除了“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和“谢谢”之外的第一次对话。而他望着我,眼神像是有些惊讶。他手中的酒杯里透明的液体还剩下一半,味道不甚浓烈,杯沿上嵌着半片薄薄的橙。我知道那种名为Flamingo的酒,调酒师前辈曾陶醉地向我描述过那伏特加烈焰般的刺激和金巴利的植物清香混合在一起的口感,正像Flamingo的中文译名——火烈鸟,一般优雅而张扬。我想喜欢这种酒的人也定是像它一样。

“Flamingo。”我朝他笑笑,“你很喜欢?”

他的眼里闪烁着残存的讶异,“不……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喜欢伏特加。”他答,“可能是习惯了,它让我想起一段往事。”

往事。这种话题只会带来童年、奋斗史和旧情人,我想。

“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我打断他,努力在语气中加上些轻浮的俏皮味儿。

他只愣了一瞬:“蓝——许博远。”那笑容带着些不知是赧然还是怀念的意味,“叫我蓝河吧,以前被朋友们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以前,又是以前。他的举止、语声、眼神中蕴含着一丝阴影,那是连大多常常活在过去的落魄之人都没有如此执拗地守着的时光旧有的痕迹,却被他刻意从自己的身体中分离、提取、精炼,如同打磨一样器物一般,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膜,严丝合缝地贴在毛发、皮肤、血肉和骨髓之间。我想曾经每个有所意图的人都是被这样的阴影死死拒于门外,即使再想撷下这朵雪莲,西伯利亚的风雪依旧令人胆寒到举步维艰。

而这样的人往往喜欢讲故事,也喜欢别人听他们的故事。

“楚安。”我挽回似地笑笑,目光追随着杯中酒液上流转的反光,“那么蓝河先生,我很好奇……”我做出恳求的表情,抬眼望着他,“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01

也许看起来不像,我曾经是一名军人。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入伍,干了几年杂活,十八岁才正式进入军营,成了一名新兵。那时候是在北方一个无名的山沟沟里打游击战,天冷得人骨头发寒,和我同营的几个小伙子年纪比我还轻,也更浮躁,每每坐在帐子里简陋的被褥上总要聊些什么,他们大口灌着稀释了多少倍的伏特加,畅想着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日子。

可随着和敌人的战事越来越紧,就连这偏僻的小山沟沟也轻易丢不得,上头的军官不敢冒险,怕几个初生牛犊坏了计划,因而新兵没什么仗好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里重复那些枯燥无味的训练,再就是端端茶水、砍砍柴火,或者被自视甚高的老兵刁难地指使一番,同我以前当杂工时做的没什么两样。

刚开始新兵们还会忍气吞声,觉得初来乍到没道理得罪人,但这种日子过了没多久,就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还记得当初有个熊一样壮的家伙把胸膛拍得邦邦响,在一帮人面前摔了酒壶立了誓,“老头子们不让我们打,那我们就自己杀敌人去!我今天把话撂这了,下回你们见着我要是没提两个人头,那便要打要骂、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年轻人们哄笑着鼓掌,大声叫好,我在帐子另一头隔着人堆看见了那个新兵的眼睛,黑亮亮的,像熊似的闪着好战的精光。

后来……后来这个我们都叫他大熊的新兵死了,不是被敌人杀的——就在他从营里潜出去的那个晚上,守夜的兵远远看见雪地上的黑影,想也没想就开枪把他打死了。

有点残酷,是不是?可当时我们没想那么多,只说大熊这誓立得太没劲,还没机会验证一下就死了,没人想到这事也会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觉得自己谨慎得多,就算死也是捅了敌人两刀之后。

又过了小半个月,我们被击退了。失败来得很突然,也没什么实感——新兵们大多只看到老一辈人拖着疲惫的战躯回营,拄着枪整天不发一言,再就是连营正中的那座大帐里来来往往比平时多几倍的人,有的进去再出来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着自己破了大半也没人缝补的衣裳被褥,消失在漫天漫地的风雪中也不知去了哪里;有的出来以后开始酗酒,为了御寒一点一点剩下来的储备烈酒都被他们一点水不兑地牛饮干净,喝得一张张脸烧得通红,一声声咳嗽像是要把内脏咳出来,可他们仿若未觉,竟也没有更高级的军官来制止他们。

在军营里待了三年,我到那时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悲痛,自然也不欣喜,我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又像是微微有些松了口气的心情。而同帐的其他人却显得焦躁不安,成天远远看着老兵们,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议论纷纷。

等营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上头才想起来我们这伙新兵。其实我并不确定他是否是真的想起了,如果不是最调皮的小狗子窜到中营外偷听的话。那军官看着我们一帮茫然不知所措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他挥挥手像是要说什么,张口却又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最后他叹了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问清楚以后就各回各家吧。”

人群有一小阵骚动。接着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大、大人,我、我们是……打了败仗吗?”

所有人回头一看,那少年窝在旁边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背后,只从人肩头露出两只眼睛——那不是军人的眼睛,而是书生的,温润、文雅,带着令人舒心的柔和。

军官也在看他,眼神一瞬间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到军营中不止有像大熊那样强壮又热血的大小伙子,也有些原本该在学堂里提笔挥毫、读诗作文的青年才俊,因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才不得已握上枪杆,指尖还染着干透的墨迹。

“败仗?”他发怔似的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喃喃地说着别人听不清也不甚明白的话。十几束目光落在他身上,所有人不发一语,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是啊,我们败了。”

那宣判似的话砸在年轻人们头顶——我早已知道这结局,此时竟也有些不忍了。

“孩子们,回家吧。”那军官解下肩章搁在案上,转身离开了。

02

直到今天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仍不甚清晰。

它好像在我的脑海里独独开辟了一片天地,留了门却丢了钥匙,我扒住门缝往里窥视,只能凭鼻尖感觉到门里凌厉砭骨的风雪,雾气将视野晕得仅剩模糊。

在过去十几年里我不断重复着一件事——每晚回到住处,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好让自己看上去平淡无波。而真实的我则潜入自己的脑海,像疯子似的,抓住那扇门的门把拼命拧动,或者想象我将意识凝成类似针尖的形状,一边回忆着小偷撬锁的动作,一点一点试图捅开那可恶的锁。

也许只是突如其来的一股子执拗,我想知道那段记忆的真相。

军官走后,整座营地里只剩下十几个年轻人,和一个奄奄一息的伙夫。那伙夫一生都有些倒霉,他小时候代替他盲眼的哥哥进了军队,却在训练的第一天摔下山崖,成了跛子。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之后,他所属的部队早就离开了,而下一个经过的游击小队收留了他,容许他作为伙夫在军营中了却残生。伙夫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十多年,年近不惑时又摊上兵败,正准备收拾回家却不慎被敌军的子弹打中了,这才意识不清地躺在灶房里,连雪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然而正是这个伙夫救了我们。

正当新兵为去留争执不休时,他有过一段短暂的清醒。他是个老兵,尽管上不了战场。老兵的精明在于他们的经验,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有时候是无师自通。伙夫告诉我们顺着哪条路可以回家,告诉我们如何避开敌人的侦查,新兵们瞪大眼睛挤在他逼仄的小房间里,不住地点头,末了挨个在他床前深鞠一躬,各自回帐打包行装,大抵也觉得除了散伙以外别无他法。

可我留了下来。

在未来无数个深夜和雨天,我都在后悔——或者说好奇——究竟是什么玄妙的感觉让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也许只是一瞬间,我走出营帐时偶然的回头,看到那个早已不年轻的人,颤颤巍巍地端着破了口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喝那一口烈酒。

高度的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从头到脚都如同燃烧起来一般,身体里流动着像是杀敌时沸腾的热血。我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军人,脚下踩着的是我们刚刚失去的土地。在我离开以后,就只有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伙夫还记得,这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野,曾是属于一个军队的战场。

于是我转过身,不顾同伴的劝阻,半跪在那伙夫的床前,告诉他我要留下来。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便沉寂下去,又恢复成毫不关心的样子。

“既然你想,那就留下来吧。”他将最后一点酒喝干,没看我一眼,“总有人要在这里待着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我没懂,也不想懂,只站起来向其他人挥挥手,竟不自觉地笑着,好像挣脱了什么束缚。

03

那个人在我留下来的第三天进入了军营。

他不像是敌人,脸上既没有得胜的奕奕神采,也没穿对方暗色的军服。可他也不像旅人,不仅没有行囊,衣衫也破得让人怀疑他能否在这冰天雪地过上一夜。

他像是一个孤魂,在我变得无知无觉之前闯入了我的生活。那时候我发现他倒在我暂居的帐篷旁边,颇算得上清秀的眉眼被血污抹得脏兮兮的,身体一动不动,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热的。几乎比我的体温还要暖上一些。

我探头进帐,“前辈,这里有个人。”

榻上的老兵过了一会儿才应,语气疲倦而虚弱,显得昏昏欲睡,“人?拖进来。”

我照做。他费力地从一堆破烂被褥里爬起来,再费力地、颤颤巍巍地站到地上,扶着床沿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脉。

“活的。”我说。

老兵没理我,一双枯槁的手又在男人的前胸后背拍上几下,时而捏捏他的肩颈四肢,最后翻了翻他的衣袋,只找到一枚锈得看不清纹样的肩章。

他把肩章递给我,我伸手想扫扫上面的灰,没想到一下子扣下一大片锈迹,正巧把完整的图案一分为二,再看不分明了。

“罢了。”老兵叹口气。

我小心翼翼地对着剩下的部分仔细辨认,“这肩章的形状好像有点熟悉……”

正当我说着,男人那边却传来细微的哼声,我低头,看见他胸膛的起伏明显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眼也缓缓睁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低喃。

我自然知道对这种人来说最宝贵的是什么。没等老兵提醒,我跑出帐去拿来最后一点烈酒,兑些清水就着男人的口慢慢灌了进去。

男人咳嗽起来,不知是刻意压抑还是无力为之,那咳声几乎低不可闻。我扶起他来,抚着他的背,老兵在一旁注视着他,什么也没说。

“谢……谢谢。”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许久没有说话的干涩。

我摇摇头,“能走吗?”

他迟疑了一下,我叹口气,架着他躺到床上。

“这是哪儿?”

“山里。”我说。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军人?”

“新兵,可军队散了。”我简短地答,用同样的目光回望他,“军人?”

“不……呃,是。”我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枚肩章,他无奈地笑笑,“严格来说,我是被放逐的。”

“放逐?”我还想再问,那边老兵朝我摆摆手,我只好作罢。

“你,”老兵说,“在这养好伤。”他指指外面,“你想住哪一间都行。”像还是觉得不够,他看看我又补充道,“你的伤不算轻。”

男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索。

“除了留下,你还能去哪?”我说,“这里离最近的村庄至少有百里,过不去的。”我试过。

“啧。”男人严肃的表情消失了,他忽然轻笑起来,“年轻人说得有理,那我便留下了。”他的目光在我和老兵之间打转,“敝人叶修,两位贵姓?”

“许……蓝河。”我想了想,告诉他我入伍时随手填的那个假名。

“很高兴认识你。”他朝我点点头,又去看老兵。我也一同转过目光,想起这位前辈从未说起过他的姓名。

“呵、没必要。”老兵突然哼了一声,“将死之人罢了。”

“前辈。”我想叫住他,可他已转身往帐外去了。身后,男人安静地看着他离去,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哎你——”我瞪着他。

男人却叹了口气,“让他去吧。”

我停了下来。

第二天,我在离军营不远的一棵冷杉树下,发现了老兵冻僵的尸体。

04

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座孤营中,很难说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虽说是两个人,可叶修像是幽灵一样,我去帐里寻他十有八九不在,久而久之也便放弃了,权当从未有第三个人来过。

自然,叶修也并非无缘无故。他消失前总会和我打声招呼,有时是在闲谈时提起,有时在我读书时忽然闯入,有时甚至在午夜撩开我营帐的帘门,敲敲我的床板,低声告诉我,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对此我只能默默点头。我不是他的上司或者亲人,连算不算得上朋友都不好说。

叶修消失完几天再回来之后,总是风尘仆仆,神情疲惫不堪,连那副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容也难以维持,往往沉默地路过我身边,把自己关在营帐里整整一夜。第二天他重新出现在营地里,又恢复了过去那种逍遥自在的神气,而那一夜,和之前几日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想起叶修衣袋里的那枚军章,也许是有什么前事未了,才不得不离开吧。他是个令人安心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把麻烦带进这座孤营——我坚信着这一点,秉持沉默,不闻不问。可那一次,唯一的一次,我意识到叶修所做的事并非那么安全,我意识到,他不是神,他会受伤,也会流泪。

那时正是这片北地的初春。虽是春季,也不过是地上的积雪薄了一些,挂着冰凌的枝头有一小抹淡而嫩的绿色,埋在未化尽的雪里,只露出极不起眼的芽尖。那又是一个叶修离开的日子,我对独守空营的日子习以为常,待到傍晚,就望着夕阳默默发呆。这种时候我会难得地有些思念叶修,北地最难熬的往往不是寒冷,而是一成不变、直至行将就木的孤独。那时候倘若没有我一时兴起,想要离开营地走走,也许我就会在那一天失去唯一一个能与之交谈的伙伴,那个仿若陌路,却是我在冰雪之中唯一一个依靠的男人。

我是在离营地两三百米的一个雪沟里发现他的。他和刚来那天的情况有些相似,满身血污,躺在雪水和泥土之间不省人事。我注意到他的左肩有一道长长的割伤,那显然是冷兵器造成的,而非不小心被尖锐的树枝划到。那割伤深可见骨,血已经不流了,脏兮兮地凝结成一团团硬痂黏在同样破碎的衣服上。我把叶修扶起来,拖到一棵冷杉树下,掏出用体温捂了许久的水壶,小心翼翼地清洗那道伤口。叶修半靠在树干上,像是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喉间发出低低的哼声,宛如奄奄一息的、困兽的呜咽。

“叶修。叶修。”我小声叫他的名字。叶修半睁开一只眼,目光模糊而迷离,好久才清醒过来。

“……蓝河?”我几乎把耳朵贴到了他的嘴唇上,才听清楚他的话。

“是我。”我把伤口附近被血黏住、又被水冲开的布片撕下来,扯成布条重新包扎上去,末了就近抓来一把新落的浮雪,按在伤口上冰敷。

叶修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能走吗?”我问他,“在这里过夜可不行。”

叶修看看我,又看看天边将坠未坠的残阳,默默点了点头。

我抬起他的手臂环在我的颈间,那看似单薄的肌肉和骨骼却仍然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支撑着叶修缓缓站起。不知是有点发烧还是伤口在向外渗血,我感到颈后和身侧贴上一片发烫的皮肤,隔着厚实的军衣,竟也散发着异常暖热的温度。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空气里的冷雾开始凝结。叶修的身体不再是高热,反而和外温一样凉得吓人,他的意识也不再清醒,大半个身体倚在我肩上,时不时被地上的石块绊上一下,就几乎要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的双臂和腿脚早就疲冷得没了知觉,区区二三百米的路程,我却像走了整整一年。此时的叶修虚弱得连婴儿都不如,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他的命仿佛也系在我身上,我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变凉,夜晚的冷风逐渐凌厉起来,可我想我不能抛下这个人,不管是出于同袍或是友人的情谊,这个人于我都是不能失去的唯一。

我把叶修放到榻上,拖着酸软的下肢取来一点伤药和烧酒。我拆开那草草包扎的绷带,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伤的确深得可怕,我却并没有什么疗理割伤的经验。我用烧酒给伤口消毒,胡乱敷上药粉,又拿新的绷带细细包扎。想了想我把剩下的药和酒放在榻旁的小桌上,也许叶修醒来以后,会有自己处理的办法。

是该休息的时候了。大脑模模糊糊地告诉我这一点,我站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最后一点清醒湮灭在那黑暗里。那一瞬间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姓甚名谁,只想放任意识沉入梦乡,亦放任肉体彻底松弛下来,好像紧绷的弦松了,浑身上下都饥渴地舔舐着混沌的甜美。

我还是没能回到自己的营帐。

第二天我在叶修的榻上醒来,他早已恢复了清醒,正坐在床边,趴在那张小桌上写写画画。许是察觉了我起床的动静,他扭过头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还留着一抹苍白,可奕奕神采已重回那双暗色的眼,含着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闲闲地望着我。

“醒了?”他说。

“……嗯。”我撑起身子,肩颈处的肌肉立刻酸疼起来,各处关节也发出抗议的咯吱声,我不禁苦笑起来,“稍微还有点不习惯,好久没这么大动作了。”

“累就继续躺着。”叶修又转回身去,最后勾下两笔,“不管怎么说,你算是救了我一命。”他闷闷的声音背着我响起,倒是难得地显露出几分认真,“谢了啊。”

“没什么,私心而已。”我耸耸肩,听话地躺了回去。

“嗯。”叶修把那张便笺折好收进衣袋,站起来对着阳光眯了眯眼。我看着他的侧脸,竟觉得那副表情有些决绝的意味,不属于我所熟知的他的坚硬和悲哀同时涌上他的双眼,又转瞬即逝,转过头来的,还是那个挂着笑容、对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叶修。

“在这种地方,谁不是私心呢。”他说。

05

叶修失踪了。

没有闲谈时不经意的提起,没有读书时擅闯来的告知,更没有午夜时床头被敲响、清脆的笃笃声中他低低告诉我他的去向。

叶修失踪了,连同他那一身千疮百孔的军服,连同他口袋里锈迹斑斑的军章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对着他空荡荡的营帐愣了一会,捧着粥碗的掌心被燎得有些发烫。这地界刚冒出头的嫩芽被新下的雪埋得没了影儿,阳光暖融融的又把雪晒作一潭冷水,渗进地脉里滋养新生的幼苗。万物更迭,不过如是,大抵叶修也是这匆匆众生的一员,随着变幻的天光而来,又追着飘渺的云朵而去,只有我被留在静止的时间中,守着无人的营地、看着轮回的日月,人生尔尔罢了。

可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你曾一度失去它,它又阴魂不散地紧跟上来的时候。

我试图去推想叶修的去向,那个我第一次见到时落魄又从容的男人,他身上的伤疤和血、口袋里的军章和饱经训练的敏锐的眼神,他是军人吗?他经历过怎样的战斗?

我发现我对叶修一无所知。

他在军营外的雪沟里人事不省的那天,我在他身边醒来,他逆着阳光露出的表情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那是坚定?决绝?悲哀?无奈?时隔许久我又一次想起了我脚下这座军营人去营空的那一回,站在一伙年轻人面前的军官摘下军章时,露出的也是这种表情。

后来那军官怎么样了?我问过留下来的老伙夫,他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大概是死了。

军人,尤其是军官,一向与军队的荣耀共存共亡。

那叶修呢?我没人可以问,可心里却猛地揪紧——我怕我问自己的时候,会有个冥冥中的声音告诉我,大概是死了。语气和老兵一模一样。

我感到恐惧。

自从参军那一天起,三年多的时间里,我第一次感到恐惧。

我怕失去叶修,就像快冻死的人怕失去身边唯一的热源。

我决定去找他,如同初春的那天一样。

然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时间没有给我找他的机会,却把他带到了我的面前——连同苏沐橙一起。

知道她的名字不像叶修那样大费周章,就在我决定出发的那天、撩开营帐的帘门的那一刻,远远地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西面传来,清脆而疲惫的,大声叫着“有人吗”。

我愣了一愣,放下手中简易的包裹,循声快步穿过顶顶营帐,就在整个营地最边缘的地方,我抬起头,看到了叶修。

叶修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无力地依靠在苏沐橙的肩上,几乎是被她半背半拖,才穿越雪地回到了这里。苏沐橙倒很精神,一点也没有负着一个男人体重的吃力,她看到我,亮晶晶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惊喜,大步走过来,向我伸出手,“你好,我叫苏沐橙。”

“蓝河。”我回握她的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她架着的叶修,“那个,你……”

“我来自附近的军队。”她爽快地笑着,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我们是一支新成立的游击小队,躲避敌人追击的时候走散了。我看到这里有个废弃的营地,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有人驻守在这儿。”她一点也没有提起叶修的意思。

我默默点头。

“……天寒。苏小姐,请进。”我这才想起来该让他们两人好好休息,忙接过搀扶叶修的任务,缓步在前方带路。苏沐橙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似有不解,她沉默半晌,问道,“蓝河先生,这军营里只有你一人?”

我答,“原本还有一个老兵,他身体不太好,前不久去世了。”我一心一意地托着叶修的重量——苏沐橙显然是和叶修共事的人,那么他算不算这座军营里的人,我一时有些犹豫。

苏沐橙沉默下来,跟着我走进营里。经过叶修的营帐时,她探头往里望去,“这是蓝河先生的营帐?”

“不……我的是另一间。”我含糊其辞,“这间之前有人住过。”

她不再多问。

“苏小姐,这间营帐是原来军官住的,你要是缺什么东西,我就在那边。”我指指不远处的一座稍矮的营帐,“晚上温度低,觉得冷的话可以去其他营帐里多拿几床被褥,这营里药物稀少,千万注意身体。”

她点点头,我抹了把额上的汗,咬着牙撑着背后昏迷不醒的叶修,“那我就回去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谢谢。”她顿了顿,又叫住我,“蓝河先生,这座营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啊。”我莫名其妙。

苏沐橙盯了我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蓝河先生也去休息吧。”

我转身离开。

06

叶修的伤不重,至少外表上看不出来什么,我想他也许是因为寒冷和饥饿有些体力不支才昏倒的,我刚刚把他放在榻上、升起微弱的一点炉火后,他就轻轻地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叶修。”我叫他。

他眯着眼睛,就着黯淡的天色和火炉的微光看我,半晌才吐出口气,“蓝河。”

“嗯。”我铺开被子,替他掖好被角,“一个姑娘送你回来的,她说她叫苏沐橙。”

“她是我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也差不多了。”叶修惬意地享受着营帐内的温暖,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活力,“她跟你说我的事了吗?”

“她说你们是和小队走散了。”

“啧……”叶修摇摇头,“哪里是走散的,分明是别人设计要抛下我们——不,是抛下我,沐橙这孩子太倔了,我没想着她会跟着我一起。”

我注视着他,没有出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叶修无奈地笑了笑,“只是队里的小朋友不懂事,打的胜仗多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不服气我们这些老家伙咯。”

“其实这样也挺好。”叶修盯着地面上透过帘门的缝隙照进来的一道光,“沐橙和我一起出来了,我也就能放下心想想别的出路了。”他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小蓝啊,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怪寂寞的,不考虑跟哥一起走?”

我与他对视着,安静地。

“罢了,罢了。”他打破了沉默,“那就不是你了。”他挥挥手,“小蓝早点回去休息吧,过两天还要麻烦你帮我们拾掇拾掇。”

我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盘旋的冷气在口鼻处凝成白雾,即使正是三月暖春,在北地也感受不到什么暖意。云杉上的雪化了个干净,露出苍翠的新叶,雪水沿着地面的沟壑流成了小溪,白亮亮的一片,在棕黄的土地上曲折蜿蜒。

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杜鹃鸟的叫声——那响亮的,清脆的,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那北方没有的,属于我家乡的南国的春天的声响,忽然铺天盖地而来,那小小的生灵鼓足了勇气在唱——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07

我回到南方的时候,已近六月。

南方的夏天酷热而潮湿,仿佛有一双灼热的大手,无时无刻不黏附在身上,挣不开,逃不掉。

那天,母亲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前的我时,那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恐的尖叫惊醒了整条小巷的街坊。四处探来的探寻的目光刺得我背后生疼,母亲含着泪光把我拉进家门,声声唤着“小远”——我这才想起来了,我最初的名字,叫许博远。

父母比之留在我印象里的模样变了许多。被邻居家的王奶奶抓着追问的时候,我恍然,原来我以为须臾之间的日子,竟已过了十年。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离家的时候我十五岁,而现在我已是一个青年。

许是北地的寒冷冻结了时间的流逝,连带着将记忆也缓滞了许多,经过父母几日的嘘寒问暖、邻居的八卦好奇之后,我躺在那已嫌窄小的床上愣了许久,发现我竟难以想起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那本该刻骨铭心的军营生活如今却模糊不清。

唯有叶修的脸是清晰的。他的语声,他的笑貌,清晰得一如昨见。

他和苏沐橙早在六年多前就一同消失在我的生命里,而我的记忆仿佛还停在他离开的那天,他挥手时每一个角度的偏转、说出“后会有期”时的每一个发音,都刻在我的脑海里,那刻痕深得几乎让人感到疼痛。

那之后?那之后是什么呢?是无尽的雪白,是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可北地的雪没有变过,多深的足印也终将埋没在泥泞之中,

而泥泞也终将被新一层雪白取代。每年短短的那几个月,雪融后斑驳的土地和杉柏的青绿是这个冰雪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我看着那绿色,记忆里家乡的荷塘和芦苇一点点浮现出来,杜鹃鸟不知疲倦地在耳边啼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而我终已归来。

像一个幽灵。按照军方的记录,我们一整个营的人都被在档案上打上“失踪”两字,唯一找回来的是那位军官,他在我们面前摘下了军章,却没有机会向总部正式地辞去职务——他死了,一颗敌军的流弹将他的生命停止在回程的路上。

我本不该回来的,白色的幽灵本该埋葬在白色的风雪之下。

在家中休息了几天,我去军方报了到,接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书工作,从此就安于每天的朝九晚五,冰雪、战场,渐渐随着时间于我的记忆中淡去。偏偏令人难以理解,我还是记得那座军营中的每一个人,那名被自己人打死的新兵大熊,那个温润、文雅、书生似的少年,那位目光如鹰、却死不瞑目的军官,那个寡言、枯槁的老兵……自然还有叶修。

从北地回来的第三年,我二十八岁的时候,第二次见到了苏沐橙。那女子还如当初一般的明艳、柔美,她穿着暖色的T恤和牛仔裤,额上覆着薄汗,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笑意。“你想不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她微笑着,目光温暖而亲近。

我愣愣地看着她,“苏小姐……”

苏沐橙眨了眨眼,“请我喝一杯?”

我没有理由拒绝她。

苏沐橙抿着杯里的拿铁,我默默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待她小口小口地啜完了咖啡,我才轻声道:“苏小姐,你……过得还好吗?”

“从你的军营里离开以后,我——我们找到了抛下我们的那支小队。”苏沐橙习惯性地将发丝别到耳后,顿了顿,接着道,“谈判进行得很容易,毕竟我们没有什么有说服力的筹码。”

“那支小队答应不再找我们麻烦,允许我们自立门户——条件是要离开这片地方。

“其实我也不愿意在这北地待着,而且大敌当前,我们可没工夫和自己人窝里斗。

“后来我们去了北方战线的另一座要塞,在那里度过了后来的九年。九年后我想要回去看看我们最初的小队,顺道也想去看望看望那座军营,和你。”苏沐橙笑了笑,“可能是患难中的恩情格外难忘,我至今仍很感激你——可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后半句话湮没在喉咙里。

毕竟是私心。

我强忍着不去询问她有关叶修的消息,不想被误会,也心知没有立场。

更或者说,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心焦而又急切到近乎慌乱地,想要见上叶修一面。

“他——他回来了哟。”苏沐橙看了我一眼,道。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我感到不可思议又隐隐期待,表情僵硬地看着她。

“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那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在里面,我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只觉得心里沉沉落下一块大石,放松、失落又有些空虚。

“谢谢。”我缓缓道。

许是我的心思太容易被人看出,苏沐橙朝我安抚地笑笑,道:“他……身体还不太适应,让我转告你——”她顿了顿,“街拐角的那间酒吧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也许他愿意多收一位服务生。”我看得出她是在故作轻松,“毕竟模样俏得很,到哪儿都会受欢迎的。”

我没告诉她我现在在军方做文书工作,只能苦笑。

再后来我偶尔会见到苏沐橙,却始终没有叶修的消息。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在我的世界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存在过的痕迹,却最终化归于无形,徒留苏沐橙最后为他留下的那一句,在这间酒吧里等他。我等了很多年,等到他口中的朋友也另谋他路,心里明知这也许不过是个玩笑的幌子,更清楚我为了一个相处不过一年的过客付出这些时间是何等可笑,可如同执念一般,渐渐地竟习惯了这种等待,便几乎忘却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目的,没有初衷,也许只是因为他,因为叶修这个人。

我等了多久?

今年我三十八岁了。

08

讲完故事,蓝河抿了口酒,一双眸子隐匿在酒吧交错绚丽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我,而我亦沉默着,不作他言。一时之间,即使舞台上摇滚乐声宛如震破天际,这间酒吧里这小小的一角中,竟如与世隔绝般一片寂静。

半晌,我清了清嗓子,“蓝河先生,叶——叶先生他……”

“谁知道呢。”蓝河说,“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死了,沐橙姐倒比他更上心些,隔几日还来看我一趟,我——”他的语气像是漠然,又像是疲惫,“——我便也无所谓了。”

我无言,方才还有些热络的气氛一瞬间又冷了下来。

“蓝河先生——”那边却有女子的声音唤他。我好奇地扭过头去,酒吧门口那女子已看得出不太年轻,而依然风姿绰然,含笑朝我、亦或是朝我身边的蓝河点了点头。

想来也只有在这样一间特殊的酒吧里,她这样的女子才不会受到太多别有深意的注目。我立刻断定她便是蓝河口中的苏沐橙,也冲她笑了一下,转回身来,才发现蓝河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目光也未曾离开那杯只剩个底的酒,眼神重新恢复成那种既虚渺又沉凝的模样,像是要从那扭曲的玻璃杯壁上,瞧出个什么影儿似的。

“苏小姐。”我只得向苏沐橙招手,示意她从吧台后绕过来,“你好。”

“你好。”苏沐橙大方地握了握我的手,了然地看向蓝河,“他说起过我?”我点点头。

蓝河终于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嗓子,“好久不见了,沐橙姐。”

“这么久不见了,我还是知道要去哪里找你。”苏沐橙耸耸肩,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他,嘻嘻笑道,“小蓝在这儿有没有物色到什么有意思的人呀?”

“沐橙姐,又开玩笑了。”蓝河无奈道,“还是来敲我一顿饭的?”

苏沐橙也不在乎,故作神秘地竖起食指摇了摇,“今天可是有大惊喜的。”

蓝河没答话,显然是不太信的样子,捏着高脚杯,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真的是大惊喜噢。”苏沐橙微微俯身,长长的栗色的发丝正好垂在蓝河面前,她清悦的声音穿过整个酒吧的高歌喧哗和恣意狂欢,我瞧见蓝河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手背上青筋毕现。他望着酒吧的另一端,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那古井似的目光里像是砸进了一粒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还不快过来吗?”我耳边只剩下苏沐橙的笑语,“——叶修哥。”

09

很难形容我听到那个名字时一瞬间的反应。

像是惊天霹雳,像是巨石滚木,愣了半晌,又只剩如雷心鼓规律地跳动,那脉搏温暖的声响在万物俱静的世界里潺潺流动着,宛如血液汩汩涌过心房。

咚。咚。我死死地盯着酒吧入口被风吹起的卷帘,敞开的玻璃门上映出半扇清冷的街景。巷子里的人家都已熄了灯,不多的几家店也早就打烊,唯这一家里依然气氛如火,迎接着它为数不多的疲惫的客人。

那个人倚在门边。

他已有些人至中年的颓唐的老态,松垮的、洗旧的衬衫套在他身上,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露出大半截颈项,在夜色中显出一种沉重的而略带暖意的灰色。他的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明灭的火光在阴影里宛若夜幕上闪烁的点点星子,照亮了他面前那一小团空气。烟灰簌簌落在他的脚边,而他直起身来,将烟头碾进地里,进门向我走来。

我本以为我会哭、会笑,甚至会鼓起勇气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再不济也应站起身来,像苏沐橙喜欢的那些电视剧里一样,淡淡地道一句好久不见。可是什么也没有,我静静地看他穿过那宽不过十几米的大厅,看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懒散的微笑。记忆的门发出轰然巨响,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漫天风雪,而他和苏沐橙站在一起、站在我的床边,他们的背影挡住了营帐门口的大半光线——我坐在床上,抬起头,以同样的角度望着他,望着他漫不经心地捏着他那枚图案模糊不清的军章,说,我们走了。

后会无期。

那个人朝我笑,像是讥嘲,而笑意里带着暖度。他说,小蓝啊,不记得我了吗。

一股酸楚忽然地涌了上来。我抽了抽鼻子,感觉自己现在一定不堪地红了眼圈,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一样。我亦面向他,哽咽似的喃喃道,是啊,我以为你死了。

我死了。他像是嗤笑了一下,乜斜着眼看那酒吧开得很高的小窗外的夜空。我死了,又活了。他的语声低而嘶哑,烟熏的嗓。那嗓音裹挟着悠悠时光包裹下来,带着风与雪的冰冷、酒与火的热烈。而我微微颤抖着,垂着头。

小蓝。他忽然叫我。我抬起眼来,看到他朝我勾了勾手指,我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他抱住了我。那双有力的,曾在我记忆力无数次轻轻挥着、比出再见手势的臂膀狠狠地拥住了我,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一样。我感到叶修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他的心跳与我的心跳渐渐重合。那双手,我曾经注视过的,雕塑般完美的修长的指按在我的肩后,他的体温与力道,缓缓嵌入了我这副肉身,直到在灵魂上也打下烙印,带着历久弥新的热度。那是雪地里埋藏的情与血的灼烫,亦是南国的春天里嫩芽与雏鸟的活生生的暖意。我颤抖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拥着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永远地刻在生命里。

正如在极地被一堆篝火救活的旅人,即使在骄阳如火的沙漠里,也舍不得丢掉记忆里那块灰扑扑的打火石一样。

我想我找到了,脑海里那扇我打不开的门的钥匙。

二十年前的故人。

00

“现在你明白了吗?”苏沐橙问我。她已不是先前那副明媚动人的样子,她似是苍白了许多,亦憔悴了许多。她栗色的发被高高束起,光洁的额头上,已渐有皱纹的阴影。

我默默地点头。苏沐橙像是也不在意我的意见,只平静地望向那一边的阴影,语声低沉,不知是忧郁还是忧伤。

“蓝河先生他——”我想问些什么,可那边的人影早已将我想问的一切解答清楚。我忽然有些烦躁,甚至想冲到街上大哭大笑,想在穿过人群拔足狂奔,想一口气跑到郊外,站在荒芜的原野上,茫然无措地流泪。

我想我已听够了故事,一个我本不该介入,而应当永远葬在北地的故事。

那边的蓝河还在抽噎,我不忍去看他,猛地抓起酒杯,大口将那杯Flamingo灌了个干净。

烈酒入口,喉咙里一阵钝痛。

“北边那地方,本就不该是人待的。”苏沐橙也点了杯酒,清淡而温和的,凑在唇边小口小口地抿,却不知是否尝出了味道,“小蓝他确实是服兵役,正当上新兵的那一年,军队全军覆没。战火过后的大火之中,只有他和那个老兵活了下来。

“雪地里的火没能烧多久,也没伤得了人。真正惨烈的是敌军来这军营里践踏,见一个杀一个,小蓝正巧和那老兵跋涉几日去附近的镇上传递消息,回来时只见到满地尸体,和烧得半焦的营帐。

“凭着屈指可数的水和粮食,当然还有那些有幸没被当成助燃物的酒,小蓝和那个老兵活到了临近开春的那一天。

“——这时候,叶修出现了。”

我忍不住打断她,“可叶修、他不是……”

苏沐橙苦笑道,“想来小蓝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叶修他,一开始是真的出现了。”

“而叶修却没能活得长久。从暮冬到初春,叶修在那座军营里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而我,正是在那一个月之后,见到蓝河的。

“有一点他没有说错,叶修确实视我为妹妹,我也正是因为寻找离开的叶修,才来到那座营地的。”

苏沐橙的眼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恐惧。“你很难想象那时候小蓝是什么样子……他看着我,礼貌地说着你好,可他的眼神,我分明看到他在看我,又好像没有在看我……他盯着我身后一点的地方,好像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她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剔除出去,“后来我知道,他看的,是我的哥哥,叶修。”

我又忍不住朝蓝河那边看去。介乎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男人哽咽地喃喃着什么,他的怀中空空如也,两臂间却仿佛虚抱着什么。他的眼在那一刻漆黑得可怕,荒芜如野,又幽深如海。而我却知道,那其中倒映着的,是只有在他的世界里存在的幻象。

一个名为叶修的男人,一个来自北地的幻象。

苏沐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半晌才开口道,“人们总是会在潜意识里保护自己。”她叹了口气,“更何况在那样一个了无人烟的地方,孤独本身就是最大的折磨。”

“我懂了。”我说。我想我确然听过那个冗长而复杂的病名,苏沐橙也像是不忍再提似的,没有多加解释。我想她这些年来必然是为此奔波良多,损耗着她自己的青春,为她和她的哥哥报救命之恩。我听到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再望过去,只见她的颊边挂着泪水,朝我苦笑了一下,道,“我要把小蓝送到疗养院去了。医生说,最后一天,让他试试解开这个结吧。”

其余的话她没有说,而我已心知肚明。

让叶修的幽灵,在这一天晚上,在蓝河的心里,最后复活一次。

然而,结又何解。

我看到蓝河站在那里,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别别扭扭地抬起脸,朝他面前的空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黑夜里周身的嘈杂与迷乱都离他而去,我隐约听到他开口,唇间溢出几个柔软的音节。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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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妨吟嘯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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